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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回飯! (30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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拳砸掌心:“對哦,狗鼻子最靈!牽著去聞,一準能找到!”

他開始興奮的和溫元思討論這個問題。

溫元思也是個能人,一邊和祁言搭著話,還能一邊空著耳朵聽宋采唐的聲音,時不時手中毛筆游走,保證驗屍格目漏不掉一個字。

祁言說著說著,發現了,有點不好意思,調開視線,回頭看宋采唐。

結果不看還好,這一看,差點翻白眼。

宋采唐已經肺部所有連接剪斷,雙手捧著,從屍體裏摘了出來。

濕淋淋,粘膩膩,灰白光滑的肺,沾著紅色的血,黃色的脂肪,在宋采唐的手上還在顫抖。

“嘔——”

祁言死死捂住自己的嘴,告訴自己挺住!你是個男人啊!頂天立地的男人!

千萬不能吐!

宋采唐根本不關註其它,把死者兩邊肺葉放到案上,長眉微皺:“這個肺,有點不對。”

張府尹:“哪裏不對?”

“太小了。”

張府尹捋著胡子:“許盧大人身體長的與眾不同?”

“不,他的肺是正常人類大小,”宋采唐搖了搖頭,“但它沒怎麽腫。”

張府尹是外行人,這話就沒懂,不腫就不對了?

宋采唐解釋:“溺死者,大量溺液進入肺中,肺內本身空氣被擠壓至邊緣,死後屍檢一定既有水腫,又有氣腫,體積會明顯膨脹,重量會增加,表面還會有肋骨壓痕,而我們的死者沒有。”

張府尹大驚:“所以盧大不是溺死的?”

“不,盧大人屍體發現時,口鼻外有蕈形泡沫,肯定是溺死的。”

“那——”

宋采唐瞇眼,吐出了四個字:“幹性溺亡。”

幹性溺亡?

房間內眾人齊齊睜大眼睛,什麽意思?

“只需要少量液體就能溺死的情況。”

宋采唐舉例:“比如一淺盆水,扣住死者後腦,面朝下往裏壓,只要沒過口鼻一會兒,就能致死。”

因為是溺死,所以會有溺死者獨有特征——蕈形泡沫。因為水量不多,並沒有大量進入肺裏,所以肺部沒有腫大。

“而當時豬圈裏糞水雖不多,也到處濕淋淋的,死者身上也是濕的,我們就沒懷疑”

祁言睜大眼睛:“所以我們到處找水塘水溝,認為第一案發現場在水邊這個判斷,是錯的!”

115.兇手就是——

盧光宗根本就不是死在水邊, 怪不得這麽久過去,第一案發現場還沒找著!

他們完全走錯了方向!

溫元思瞇眼:“如此看來這第一現場,很可能就在附近, 第二現場旁邊, 或是小酒館附近。”

而這兩個地方,距離並不遠。

只要集中掃一掃, 一定會有收獲!

張府尹相當激動, 立刻走出門,招手想叫衙役——

“咱們知道了, 府尹大人放心,兄弟們這就去查!”

一大票衙役, 正窩在停屍房外窗口,看剖屍呢!

張府尹噎了一下,迅速調整表情,微笑道:“嗯, 去吧。”

衙役們一邊往外沖, 還一邊聊著天:“宋姑娘好厲害啊!”

“是啊是啊,那小刀子往手裏一攥, ‘嘩’一聲剖開死者肚子,就什麽都知道了!”

“那小刀子我之前還瞧不小,覺得太小了, 能幹啥, 結果就適合拿在宋姑娘手裏幹這個啊!”

“閻王爺的幹妹妹, 傳聞果然沒錯啊!”

張府尹:

他深呼吸兩下, 再次轉身,回到了停屍房。

味道還是不好聞,但他好像已經習慣了。

祁言也習慣了,這會兒不用提問題轉移註意力了,還敢捂著鼻子往前走,更近一點。

“盧光宗被按在哪裏了呢”

捂著鼻子的聲音有些甕:“不一定是水”

宋采唐觀察完肺部外側,換把解剖刀,切開肺葉——

“靠還有一個花瓣!”

祁言看著宋采唐換鑷子夾上的東西,眼珠子差點掉出來:“這個也有香味!”

“不僅是花瓣。”

宋采唐觀察的比較細,視線移著,手裏鑷子動著,夾出一根黑色的,卷卷的,毛發。

兩根。

三根

祁言捂著嘴,嘆為觀止,最後連嘖都不敢說了,指著宋采唐:“這麽細,這麽小,顏色還不好看的東西,你是怎麽從這一堆紅紅黃黃白白裏的東西找出來的!”

宋采唐微笑:“眼睛啊。”

祁言:

所以他這雙眼睛是白長了。

人家長的那叫眼,他長的這叫不會出氣的沒用的洞!

這麽多毛擺在一起,再加上肺一剖開,詭異的難聞味道

不只祁言,所有人不約而同朝的想到了一個地方。

□□。

張府尹嘆了口氣:“盧大人竟是被溺死在尿液裏的。”

有毛發,有溺液,兩者一結合,很難不得出這種結論。

祁言一楞:“咦?”

怎麽和他想的不一樣?

張府尹轉過頭,微笑看著祁言:“祁公子可是有不同猜想?”

祁言默默閉了嘴,沒說話。

因為那不可描述的想法,他稍稍用腦子想一想,也知道完全不對。

溫元思皺眉:“此舉應該還是憎恨和羞辱。”

祁言重重點頭:“又是用尿溺死,又是拋屍豬圈,可不是憎恨加羞辱,兇手和盧光宗的仇這是大過天啊!”

宋采唐夾出毛發後,並未停止手中動作,幾人討論時,她已經又發現了新東西。

“布料纖維。”

灰色的,質硬,並不柔軟。

宋采唐長眉微蹙:“應該是不小心落在溺液裏的,可能是兇手的,也可能是死者的。”

祁言靠近,仔細看了看:“這料子瞧著是粗布啊,用它的人,可能沒那麽有錢。”

宋采唐放下鑷子。

解剖至此,證據一個個跳出來,線索漸漸聚集,兇手行兇經過已能想象,死者屍體,似乎沒有了繼續往下解剖的必要。

張府尹瞇眼:“有仇,對盧大人十分憎恨,家貧。”

溫元思頜首:“對酒似乎很有研究,知道木菊花,人生經驗豐富,對盧大人頗為了解,定是跟蹤日久,且別人並不存疑。”

宋采唐微笑:“膽大心細,蓄謀已久,這個仇結了多年,已成執念。且報仇不算負擔,兇手本身可能了無牽掛,多年行為只為這一樁。再加上甘四娘的事——”

三人互相對視,滿滿都是彼此心知肚明的默契:我知道兇手是誰了!

祁言:“我¥&”

“我不知道你們在說誰啊,能不能給點提示!”他撓著頭,“你們互相一臉‘我知道兇手是誰了’的樣子,倒別只說特點,說人名啊!”

張府尹笑瞇瞇:“這不明擺著呢麽?”

兇手名字已經呼之欲出了!

除了這個人以外,案件相關人裏根本沒有能聚所有特點於一身的!

祁言:

“所以到底是誰啊!”

溫元思提醒張府尹:“府尹大人,為免兇手察覺後逃跑,現在可以著手派人盯梢,一旦人有異動,可直接抓捕。”

案子馬上告破,張府尹很高興,面露紅光,轉身就往外走:“本官先去忙,溫通判你就在這裏,幫忙料理後面的事!”

溫元思:“是。大人慢走。”

二人說話間,宋采唐直接回歸停屍臺,仔細察看死者身體內部,沒有遺漏後,將肺部剖口縫合,放回死者身體

站在原地的祁言:

沒人理他!

為什麽不說兇手名字!

他就這麽沒存在感嗎!

宋采唐開始收拾整理屍體,溫元思也把剛剛的驗屍記錄整理核對,時不時問宋采唐兩句,確認無誤。

“接下來,就剩下尋找兇手了”

溫元思話剛剛說出,外面就傳來一道低沈的聲音:“不必找了,兇手不在家。”

祁言楞了一楞,瘋狂的撲過來:“摯哥你也知道兇手是誰了是不是!兇手用浸過酒液的木菊花把盧光宗迷暈,用一泡尿溺死了他!”

他這時嘴特別快,積極的把剛剛剖屍檢驗結果說了一遍,殷切的看向趙摯:“摯哥,你快說,兇手是誰!”

趙摯卻沒理他,目光落在了正在工作的宋采唐的身上:“看來昨日你我的推斷,半點沒有錯。”

宋采唐微笑:“是。之前只是推測,現在是連證據都有了,只要找到那酒液浸過的木菊花,就可以直接拿人問話了。”

“如果證據是這個——”趙摯低眉一笑,“不用找了,我知道在哪兒。”

宋采唐難得頓了一頓:“你知道?”

“我去看了兇手家,臥房角落櫃子裏有一個小瓶子,揭開是撲鼻酒香,液體粘稠,酒味大,香味更大。”

祁言註意力立刻被轉移:“那你沒暈?”

“當時剛好有一只蝴蝶飛了進來,瓶子打開蝴蝶就直線落地,我感覺不對,快速後退飛走,做好措施才又接近的。”

趙摯想著,劍眉突然斂起,神色也變的凝重了:“東西大剌剌擺著,兇手好像沒有藏起來的意思。”

“或許他覺得不用藏。”溫元思收拾好書案,走了過來,微微笑著,眉目間一片優雅疏朗:“木菊花知道的人不多,現場也全無痕跡,不能舉證,若非宋姑娘會剖屍檢驗,在肺部發現酒味花瓣,誰能想到呢?”

宋采唐更關註另一點,目光一眨不眨的看向趙摯:“其它的呢?可有發現?”

別人可能不太懂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,趙摯卻明白。

他微微挑唇,笑了一下。

眸底墨色流轉,隱藏著只有兩個人知道的秘密與默契。

“你猜的沒錯,兇手的確很會裝。”

“他看似游蕩,不愛幹凈,酗酒,魯莽,實則並非如此。”

趙摯微微瞇眼,一根根伸出手指,眸底笑意流淌:“他的院子和房間很亂,床底和衣櫃卻很整齊。”

“他只在該撒酒瘋的時候撒酒瘋,酒鋪裏老板想坑他的錢,永遠坑不到,他記的很清楚,少付可以,多要不行。”

“他看似脾氣大,魯莽,實則真正招惹的,只有盧光宗,並沒與別人真正結怨。”

一一將疑點理清說完,趙摯目光微垂,眸底似映著星空滄海,沈聲總結:“宋采唐,你真的很聰明。”

宋采唐眼眸微彎:“我其實只是有位特別好的外祖母。”

二人對視,眸底似有脈脈溫情流動,一分一點,都是別人插不進腳的地方。

溫元思似乎沒察覺到這氛圍,繼續溫聲說話:“張府尹剛剛已派人出去,既然觀察使大人去看過,兇手不在家,那邊想必不會有好消息傳來,不若我們分頭行動。”

祁言當即一楞:“分,分頭行動?”

他還不知道兇手是誰呢!

往哪去找人!

“我剛剛回來時,已經找了幾個方向,”趙摯道,“兇手家裏,上工之所,平日喜歡去的地方,甚至家人墳前,都沒有。”

都沒有

宋采唐低眉思考:“假設兇手預測到案子即將破解,會想幹什麽,往哪裏走呢?”想來想去,“此人在乎的似乎只有——”

趙摯瞇眼:“盧家。”

兇手對盧光宗非常憎恨,但他要報覆的顯然不只盧光宗一人,不然為什麽不斷擴大事件影響,扯下盧光宗真面目,讓其家人跟著倒黴?

盧光宗是大罪,這些人就是幫兇。

兇手可能不會殺光盧家全家,但對盧家人肯定是沒好感的。

盧家如今的掌家人,盧光宗之子盧慎,現在還在牢裏。

溫元思沈吟片刻,道:“我去牢裏看看。”

如果兇手去過,肯定會有線索,如果現在還在那更好了,直接抓住就是!

趙摯則挑了另一個地方:“我去盧家。”

兇手可能想從側面圍觀一下盧家人的水深火熱,從天上掉到地下,對方越是慘,兇手越會高興。

二人說完,一起看向宋采唐。

不管目光還是神態,都略有相似,好像很期待宋采唐先掛跟自己一起,但彼此對視時,內裏隱含的挑釁就出來了。

趙摯高位已久,頂著個混世魔王名頭長大,敢想敢為,身上亦有皇族的尊貴霸氣與矜傲,不會什麽時候都瞎鬧,氣勢一放,淡淡威壓已經出來。

溫元思性格溫和,哪怕這溫和只是表象,與本性不同,他也做的非常好,縱使挑釁,也是微微笑著的,不明白的人根本看不出來。

宋采唐就沒看出來。

她十分遺憾的攤開自己的手:“我這邊屍檢還未結束。”

肺剛剛放回去,各種縫合還沒結束。

溫元思微笑:“好。”

趙摯頜首:“那你稍後來。”

二人明明正經說著話,話音不高,卻透出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拼比火氣。

祁言都快愁哭了:“你們能不能理一下我,帶我玩一回,哪怕一回!兇手到底是誰啊啊啊——”

溫元思和趙摯同時往外走,也同時,回了祁言一句話。

“這不明擺著麽?”

“牛保山!”

祁言登時眼睛瞪大:“竟然是他!”

兩人身影消失,祁言蹬蹬蹬跑到宋采唐身前:“宋姑娘你聽到沒,他們說牛保山!怎麽會是他呢,我從來沒懷疑過!”

宋采唐已經把肺部縫合好,開始一層一往外,縫合各肌肉層,血管,直到皮膚。

“除了他,不會有旁人。”

祁言數著自己的手指頭:“與盧光宗有仇,家窮,好酒,與甘四娘有很深嫌隙”一個個數完,他眼睛睜更大,“還真是他!”

祁言在一邊絮絮叨叨,宋采唐充耳不聞,一點一點,把死者屍體縫合好,拿過布巾,擦的幹幹凈凈。

事畢,她牽起覆屍布,走到屍體前半身,目光平靜:“人間事了,願你能得安息。”

有風拂來,白色覆屍布如水波蕩出紋路,輕快的蓋住了屍身。

燦烈陽光從窗口照進,投在地上,分割成兩個世界,一半亮亮如金,一半暗暗陰沈。

這一刻,不知怎的,祁言停住了。

他靜靜看著宋采唐被風吹起的發絲,輕搖做響的流蘇發釵,一時間,竟不敢說話。

宋采唐轉過身,聲音和本人一樣幹凈清澈:“熄滅蒼術皂角。”

“脫罩衣。”

“凈手。”

直到宋采唐在丫鬟幫助下清理幹凈,微微笑著站在面前,神態熟悉又帶著陌生祁言才倏的回神。

“咱們現在去哪兒?”

宋采唐想了想:“去盧家附近看看吧。”

府衙大牢不是什麽人都能混進去的,難度有點大,盧家的熱鬧,卻是很容易看到的。

如果她是兇手,大約會去盧家?

不過也不一定,萬一牛保山殺心大起,下一個要找的,肯定是盧慎

剛剛走到街上,就見趙摯折了回來。

“跟我走。”

沿著街道,走了很長,很長的一段路,最後停在一處臨街茶樓。

趙摯腳步一拐,走了進去。

宋采唐擡頭看看三層高的茶樓:“這裏。”

趙摯頜首:“小心樓梯。”

提起裙角,拾階往上,到二樓拐角,隔著窗子,宋采唐發現,這裏位置不錯,放眼遠目,可以看到盧家大片景致。

她眼梢微翹,唇角抿起小小笑意。

她大概明白了。

上到三樓,趙摯推開一道門,午後的陽光爭先恐後的洩出,泛出一片金色。

金光裏,牛保山坐在窗前,衣服簇新,胡子刮的幹幹凈凈,頭發梳理的整整齊齊。

看到宋采唐,他手中茶盞落到桌上,唇角輕揚,聲音似從很遠的地方遙遙穿來:“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
116.他不配這麽死

此為防盜章

這把是解剖常用的手術刀, 光澤不錯, 打磨見工夫,刃開的好, 完全照著圖紙比例,弧度幾乎丁點不錯, 手柄長度配比也很完美——顯然鋪子老板很尊重客人,雖然不懂,也沒照自己理解瞎改變,完全覆原了圖紙。

宋采唐曲指輕輕彈了下, 刀身感覺也還行, 足夠堅硬, 韌性也不錯。

只是——

宋采唐看著老板娘:“這刀身能否再薄些?”

老板娘將縮在一邊的老板拎出來:“問你話吶,又沒挑理,膽小個什麽勁!”

老板是個八字眉, 皺成一團的樣子有些可笑:“這個要再薄了, 會脆,猛力會折。”

宋采唐怔了怔。

她倒是忘了,古代和現代鑄造冶煉技術差的太遠。

不過也沒關系,既然幹這行,工具就是消耗品, 她微微笑著:“沒關系,壞了, 我再來找你做新的。”

老板就懵了。

老板娘伶俐, 立刻笑了:“好啊!姑娘你隨時來, 你的單子我盯著當家的做,保準給你做的又快又好!”

她還一邊說話,一邊擰自己男人——壞了再花錢,人姑娘是不差錢的財神爺,還楞著幹什麽,直接答應啊!

這有點有違老板的職業精神,他做東西,向來以堅固,耐用著稱,誰會喜歡易損壞總得換的東西?鐵器又不便宜

可他耐不住老板娘殺雞抹脖子的眼神,只得應了:“那這批就先這麽著,回頭姑娘要是不滿意,改了主意,重新來做厚一點的,我給您打半折。”

老板娘聽到這話怔了瞬間,不過轉瞬就又笑開了:“對對,給您打半折!”

應該是不滿意老板這話,但不好人前駁了自家男人面子,就應了。既然應了,就應的大方,應的爽快,擺臉色沒意思。

宋采唐看著,長眉微揚,眼梢蕩過笑意,這對夫妻,還真是妙人。

“好啊。”

雖然她並不會改變要求。

又看了看其它樣品,宋采唐綜合幾點提出了一些疑問和要求,老板和老板娘一起,給予了解答和建議。

老板聽明白,客人對刀刃,主要是刀尖的鋒利耐用性要求比較嚴格,答應好好做,一定做好,甚至提出了固定刀柄,只換刀刃的經濟節約方案。

看出客人一直在試握,好像對此也比較在意,他還主動提出手柄部分可以做成磨砂樣式,防汗防滑

這就是意外驚喜了。

“那這樣品,我便留著了,”宋采唐揚了揚手裏手術刀,“老板怎麽稱呼?”

一離開專業正題,八字眉老板立刻不再滔滔不絕,專業的講說,瞬間低了頭。

老板娘便替他回話:“我們當家的姓鐘,外面人都叫他鐘鐵匠,我呢,就是鐘家的,姑娘您記不住也沒有關系,我認得您家丫鬟——”她頭往門邊探,看到了青巧,“對,就是那圓臉的,叫青巧是吧?有事您叫她過來就行,不必回回親自跑。”

青巧就過來打了個招呼,給宋采唐福身行了個禮:“小姐您就放心吧,這傳話跑腿的活兒,我全包啦,保證辦好!”

一屋子人笑的笑,逗趣的逗趣,氣氛很是熱鬧。

對比下來,門邊提著裙子,皺著眉,十分不進想,卻不能不顧著表小姐,滿臉都寫著不情感的畫眉

還真是尷尬。

事情說的差不多,正待要告辭的時候,外面突然鬧起來了。

“死人了啊——”

“瓷器李殺人啦——”

“李掌櫃殺了毛三——”

一瞬間,各種喊死人,殺人的話不絕於耳,間或有婦人大聲哭泣,說自己男人無辜的聲音。

這樣的事,沒誰會聽了當沒聽見,安坐不動的,宋采唐並屋子裏一堆人,迅速走到了門邊。

事發地點離的很近,現在人還也還不多,四人的視野非常開闊。

宋采唐看到了倒在地上的人。是個年輕男人,體型很壯,穿的很單薄,袖子高高挽起,露出了胳膊上淤青,紅紅紫紫一片,好不嚇人。不僅胳膊上有,他裸露出的肩背,也有大片類似痕跡。

他倒在地上,動靜全無,胸口不見起伏,人群流水一樣往他身邊聚,有膽大的一一去試鼻息:“沒錯,死了,斷氣了!”

十步遠處,是一臉震驚,似乎不明白發生了什麽的中年男子,穿著料子很好的棉布衣服,非常瘦,看著地上年輕男人視線極為惶恐,怎麽也回不過神。

在他身邊,坐著一個中年婦人,劃拉著胳膊不讓別人靠近他,哭聲震天響:“我當家的沒有殺人!他連雞都不敢殺,怎麽可能殺人!那毛三是自己倒在地上摔死了的!”

當即就有人開口諷刺:“好好一個人,平地摔死?李家的,你想護你男人,大家夥理解,可這張嘴胡說,就是不對了!”

“就是就是!這毛三雖然不是什麽好東西,這家偷那家蹭,欺負人的事沒少幹,可他沒殺過人也沒放過火,一條人命,總不能這樣就沒了!”

“殺人償命,再狡辯都沒有用,咱們親眼看到了!”

有言辭激烈的,就有嘆息遺憾的。

“可真是,人倒黴了喝口涼水都塞牙,誰成想輕輕一推,那毛三就死了?”

“往日裏,見著毛三誰不罵一聲,恨不他早點死,現如今——”

“李掌櫃可憐吶,運氣不好,撞著了。”

“他那婆娘才可憐,男人往牢裏一鎖,家裏沒人主事,再好的生意,也撐不了多久”

周遭一片雜亂,宋采唐只能大概看清楚現場狀況,卻聽不清四周人們的話,跟著直覺轉頭,問鐵鋪老板娘:“鐘大嫂可識得這二人?”

“怎麽不認識?”鐘家的說起來也是一臉唏噓,“這毛三是個慣偷,混子,什麽缺德事都幹,這街坊鄰居的,被他禍禍過不少,誰不恨?李掌櫃別看人瘦,和我們當家的一樣,有點慫,但手藝真是好,做生意也實誠,兩口子都是實在人”

宋采唐感覺不同尋常,長眉蹙起,提著裙子,迅速朝前走去。

畫眉非常著急:“小姐您去哪裏?那可是死——”

宋采唐頭都沒回:“我去看看,許人還沒死呢。”

怎麽可能沒死?不是說斷氣了麽?

畫眉又是咬唇,又是跺腳,就是沒敢跟著往前走。

青巧一向唯小姐命是從,小姐往前走,她怎麽能落下?立刻跟過去,甚至揚聲幫宋采唐清路:“讓一讓,大家讓一讓啊——”

這條街都是做手藝活的鋪子,打鐵的做瓦罐的燒瓷器的雕石頭的,各種各樣,並不高端,平日裏也難見什麽貴人。眼下見一個十五六的小姑娘過來,身上穿的是講究衣裳,還是易臟淺色,頭上發飾閃著光,步態端穩優雅,形容不出來的好看,一看就是個大家小姐,不由安靜了下來。

沒人敢擋她的話,沒人敢說什麽,好像一幅生動大戲,突然按了暫停似的。

宋采唐迅速走到屍體身邊,蹲下|身,並指探了探鼻息,頸側動脈,又解開屍體衣服,聽了聽胸口——

頓時瞇了眼。

“這人是剛死?”

立刻有人答:“沒錯,剛剛還活蹦亂跳呢!”

宋采唐跟著地上痕跡,還有男人側臥在地的姿勢,目光落到五步外,一個卸了貨的牛車上,纖纖素指指過去:“可是撞了那車角一下?”

“是啊,就李掌櫃推了他一把,好像力氣使的特別大,他猛退幾步,控制不住,不小心就撞到了車角,人踉蹌著過來,倒到這裏立刻沒氣了!”

宋采唐按了按男人胳膊上的淤青,再按按其左胸的紅腫,立刻有了結論。

這人應該不是死了,只是心口突然被猛烈撞擊,暫時閉了氣。

可若不施救,這閉氣,就會成為永遠。

若說急救,最好的方法便是,人工呼吸,心肺覆蘇!

宋采唐撈起袖子,擺正男人姿勢,讓人不再側躺,而是仰躺

動作間,不經意掃過男人的樣子——

黑黑黃黃,不知道多少天沒洗過的臉,眼角糊成一團的眼屎,粗濃可笑的,彰顯著特殊存在感的眉毛,厚的沒邊線的大嘴,離這麽遠都能聞到的惡臭口氣

她怕救不成人,自己先吐了!

她是法醫,不是大夫,沒那些懸壺濟世的高尚情懷

可嫌棄是嫌棄,等一切準備好,她深呼吸一口,擡起‘屍體’的下巴,神色肅然。

到底是一條人命——

加油吧宋采唐!

宋采唐是真的在看刀,並沒有想嚇唬小丫鬟。

只是這看刀總得全方位,哪哪不漏的看,最好對著光,視野良好,還要握一握摸一摸,試試手感。

畫眉覺得她在看她威脅她,實屬巧合。

宋采唐一邊看,一邊在心裏打分。

這把是解剖常用的手術刀,光澤不錯,打磨見工夫,刃開的好,完全照著圖紙比例,弧度幾乎丁點不錯,手柄長度配比也很完美——顯然鋪子老板很尊重客人,雖然不懂,也沒照自己理解瞎改變,完全覆原了圖紙。

宋采唐曲指輕輕彈了下,刀身感覺也還行,足夠堅硬,韌性也不錯。

只是——

宋采唐看著老板娘:“這刀身能否再薄些?”

老板娘將縮在一邊的老板拎出來:“問你話吶,又沒挑理,膽小個什麽勁!”

老板是個八字眉,皺成一團的樣子有些可笑:“這個要再薄了,會脆,猛力會折。”

宋采唐怔了怔。

她倒是忘了,古代和現代鑄造冶煉技術差的太遠。

不過也沒關系,既然幹這行,工具就是消耗品,她微微笑著:“沒關系,壞了,我再來找你做新的。”

老板就懵了。

老板娘伶俐,立刻笑了:“好啊!姑娘你隨時來,你的單子我盯著當家的做,保準給你做的又快又好!”

她還一邊說話,一邊擰自己男人——壞了再花錢,人姑娘是不差錢的財神爺,還楞著幹什麽,直接答應啊!

這有點有違老板的職業精神,他做東西,向來以堅固,耐用著稱,誰會喜歡易損壞總得換的東西?鐵器又不便宜

可他耐不住老板娘殺雞抹脖子的眼神,只得應了:“那這批就先這麽著,回頭姑娘要是不滿意,改了主意,重新來做厚一點的,我給您打半折。”

老板娘聽到這話怔了瞬間,不過轉瞬就又笑開了:“對對,給您打半折!”

應該是不滿意老板這話,但不好人前駁了自家男人面子,就應了。既然應了,就應的大方,應的爽快,擺臉色沒意思。

宋采唐看著,長眉微揚,眼梢蕩過笑意,這對夫妻,還真是妙人。

“好啊。”

雖然她並不會改變要求。

又看了看其它樣品,宋采唐綜合幾點提出了一些疑問和要求,老板和老板娘一起,給予了解答和建議。

老板聽明白,客人對刀刃,主要是刀尖的鋒利耐用性要求比較嚴格,答應好好做,一定做好,甚至提出了固定刀柄,只換刀刃的經濟節約方案。

看出客人一直在試握,好像對此也比較在意,他還主動提出手柄部分可以做成磨砂樣式,防汗防滑

這就是意外驚喜了。

“那這樣品,我便留著了,”宋采唐揚了揚手裏手術刀,“老板怎麽稱呼?”

一離開專業正題,八字眉老板立刻不再滔滔不絕,專業的講說,瞬間低了頭。

117.死志

此為防盜章 一如溫元思此刻的心情。

“姑娘方才說什麽?”

剖屍?

他沒聽錯吧!

宋采唐下頜微揚, 燭光下頸部線條柔美漂亮,說出的話, 卻很直接,很有力量:“通判大人沒聽錯, 我方才說的,就是剖屍。”

溫元思眉頭皺起,面色慢慢變的肅然:“這種事, 聞所未聞。”

宋采唐心內嘆了口氣。

她就知道,沒這麽容易。

這些天, 她看了很多書, 知道現在是大安,建安二十五年,歷史上她從未曾聽說的朝代, 她來的這個世界,和她熟悉的, 學習過的世界不一樣。

但有相似。

這個大安, 就類似於她所知道的宋朝。

經歷過女皇臨朝的盛世, 女人地位有一階段大幅度提升, 來到大安後, 也許是男人被壓制過後的強烈反彈,也許是歷史車輪的無情碾壓,近些年, 禮教對女子管束, 越來越嚴。

往前幾十年, 女人還能當家立戶,學習各樣本事,在大街上怎麽走都沒關系,現如今,已是不能拋頭露面,女戒女德各種規矩壓下來,女人似乎只要管名聲貞節,嫁人生子就夠了,旁的事,多做一件,都是錯。

必須處處謹慎,步步小心,女子無才便是德。

正常普通事做來都有難度,何況驗屍看死?

宋采唐一個女人,敢進這行當,已是出格,而溫元思,敢用她,已經是大膽,擔了責任的。

如今她又說什麽?剖屍?

這樣前所未有的事,便是溫元思,也不會輕易答應。

宋采唐想了想,問:“通判大人對人的身體有多少了解?”

溫元思沒回答。

宋采唐也知這話不好答,並沒等溫元思,繼續往下,試著解釋她要解剖的原因:“我們的胃,對不同食物,消化的時間過程不一樣。死者死前吃過很多東西,照馬三娘證詞看,還相當有特點。如今死者面部痕跡特征被毀,無法確認身份,若我將他的胃袋打開,看看裏面都有什麽他是誰,便呼之欲出了。”

溫元思目光一頓,這樣的話好像不無道理。

宋采唐還沒說完:“近日倒春寒頗為嚴重,山間氣溫更低,我觀死者屍斑痕跡,似乎一直沒被移動過,保存的相當好,還很新鮮,想來屍體內部腐蝕也不嚴重,胃部情況,完全可以為證。”

溫元思垂眸思索良久,仍然沒給出回答。

宋采唐嘆了口氣:“這個案子,我聽的不多,馬三娘該是隱瞞了什麽,那得了風寒,一直在養病的三弟安朋義,大人應該也請他認過屍,可還是不能確認,肯定有特殊原因。死者死因很明顯,社會關系好似也不難查,只要身份確定,案情就會明了。非我推諉或自誇,這確認死者身份,再好的仵作,不認識死者,也是難辦,我這剖屍,於本案而言,卻可以做到!”

“且這剖屍,其實並不可怕,就是把死者肚腹打開,取出胃袋,割開,再將裏面未消化完全的食物取出看一看”

宋采唐本想安慰溫元思,表示真的不可怕,結果說著話,就發現溫元思表情越來越不對,立刻停住了。

她垂眸清咳一聲,看向手中茶盞:“我提醒大人一點,死者已死五六日,溫度再低,時間卻未停止。屍體一旦開始大幅度腐敗大人見識廣泛,無需我說,也能預料到會發生什麽。”

溫元思瞇了眼。

是啊他知道。

隨著時間拉長,屍體不再新鮮,會開始有綠斑,氣泡,會慢慢脹大,流出血水

所有地方,都是血水。

胃裏的食物?

不可能分辨的出來。

“留給我剖屍的時間,並不多,”宋采唐娥眉淡掃,目光清澈,“留給大人破案的機會,許就這一個。”

溫元思瞇眼:“你真的能做到?”

一般人,莫說小姑娘,就是膽子大的壯漢,看到表征特殊的屍體的都會害怕,剖屍?真的不會被嚇暈麽?

血,還有味道

一般人身體不舒服,吃完東西吐出來,味道都難聞刺鼻,屍體的胃,不用想,也該知道,與這根本不是一個檔次的。

宋采唐卻笑了。

“有一句話,我同李老夫人說過,今日,也送與通判大人。”

她眉卷英氣,目若點漆,只是坐在這裏,就似乎蘊足了天地靈慧:“只要你敢用我,我就能讓所有人拜服你的眼光!”

溫元思一怔,這小姑娘,好強的自信,好大的勇氣!

宋采唐見溫元思已有意動,但還不夠堅定,決定再加把火。

“我知道——”她眼梢微翹,透著幾分狡黠慧色,“大人這般年輕,就坐到這個位置,肯定不容易,上下都透著壓力,不知道多少人想給大人小鞋穿,有些事,可以勇敢獨斷,有些事,卻不能莽撞。官場之事,我雖不懂,也明白,有敵人就有朋友,大人何不眼光再放開些,為了自己的業績理想,再拼一把?”

溫元思這次是真的對宋采唐刮目相看了。

閨中女流,小小年紀,見識卻非凡有敵人,就有朋友,意思是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?在提點他?

他忍不住一笑。

姑娘家尚有此銳利鋒芒,自己如何比不上?

而且這事,的確不是沒有轉圜的餘地。

溫元思目光微閃。

許這剖屍,真的可以?

不但能助他破案,還能助他打開官聲,更上一層樓!

宋采唐見溫元思表情變化,知道他聽進去了,不再多言,起身告辭:“我言盡於此,大人好生考慮,天色不早,我先告辭——”

起來動作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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